白色鸢尾

空气不会说话。

是筱鸢。

丁诺/典诺及aph北欧相关

【典诺】 荼靡

♢末日设定,学者典x医生诺。瘟疫世界。 ♢bgm - 陈粒《易燃易爆炸》,王菲《开到荼靡》 ♢鱼鱼11.16生日快乐!!啵啵!! @Stalker19 ♢感谢abc打字! ♢致敬死在夏天暴雪里的Freja———————————————— 他憎恨自己曾有幸抓住那一张船票。 卢卡斯的指尖不安分地去揉贴身那张纸。单薄的木纤维,轻飘而无生命,却也能轻描淡写地决定千万人的生命。曾经他也这样用指尖探进抽签的箱子,再抓出来时,那仿佛是对他周围几千人的极刑判决书。将要死去的人们保持一片死寂。 学者稍稍偏过视线,他担心卢卡斯的骨上新生出了花纹:“……还好吧?”仍旧是职业式的温和语气。 卢卡斯的手从腰际放下了。他回过神,很轻地点头,没有与湖青色的眸子对视。从病床边起身时,学者的笔又重新沙沙地响了起来,像蚕食桑叶,不知疲倦地编织回忆录:他自己的日记,他所知的人类的历史,结出细腻的白茧来逃避现实。 他在离开前感到背后满是灼烧感,仿佛蚁啮,不依不饶地尾随着他。整间病房都蔓延着淡淡的腐烂的甜香,他知道是由他背后的花纹散发出来的。他甚至能想象那些斑斑驳驳的涂黑纹路如何缓慢生长。 “我去买点补给。”卢卡斯说。开门后又在原地踌躇几秒,背对着贝瓦尔德,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快回来。” “要小心。”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于是他把门带上了。卢卡斯抬手拉上了口罩,他深吸滤过的空气,往外走。医院冰冷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窗外的城市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水泥。 其实末日是不准确的。生活并没有结束,灾难也并不是在一瞬间降临的。这场全球性的瘟疫起初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人们以审美的眼光来欣赏骨生花的症状。每个患者的体表上都生出了不同的深黑色花纹,花藤一般蔓延,像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卢卡斯行医时检查过一个姑娘,浑身玫瑰似的斑纹。她对于花纹的美是自豪的,多少带着点赏玩的意味: “不疼……一点都不难受。只是有些犯困,骨头多少会隐痛,那像是一种灼烧感吧。” 医学界开始了药物的研究,进程缓慢。直到第一批患者的症状恶化时,社会才陷入了恐慌。而医生们也惊觉似乎没有药物能根治这种病情,甚至无法确定它的传染方式,只是发现患者的数量开始不可控地增长。 那个女孩最终转移进了隔离室。她仍活着,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死了。花纹覆盖的皮肤散发出甜香,腐肉离体,血是浓郁的黑,露出的骨骸也是焦黑,仿佛被大火烧过。她说,她恨那些玫瑰,然后由担架抬走了。她的脚裸已经腐烂到只剩漆黑的骨架。 政府将所有的科研资金都投入了星际飞船的投资上,人们抽签,求千分之一的一次生机,能登上飞船逃离瘟疫。飞船起先是每周来回一趟,渐渐减了每月,而从上一次飞船来临到现在,已有半年了,还不知道那会不会是最后一趟。活着的人往天上飞,死去的人埋进土里,将死而未死的人行走在大地上。 比如他,比如贝瓦尔德。 作为医生,他一直都希望能独自完成上药,但每回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贝瓦尔德已经能很熟练地持刀替他破开花纹了,但学者的手抚过伤痕时,卢卡斯仍会颤栗,尽管那只是某一瞬间。 贝瓦尔德能察觉到,于是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他问:“疼吗?” “没事。”医生无所谓的口吻,“反正我快要死了。” “别这么说……你还能写字,还能行走,还有自己的意志。医生,至少你现在还活着。” 卢卡斯不再回忆了。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商店,自动供电系统仍在运行着。他在惨白的灯光下去挑选他们需要的食物、衣物、收进包里,数了货币,压在收银台上。放下钱时他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又多留下几枚硬币,从货架上带走一小盒火柴。 1. 大风把车票从他的手里吹走了。 卢卡斯回头看,他看见不远处有个蓝风衣替他捡起了那张车票。太多的人从他们之间经过,视线被挡住了,看不清他脸上有什么表情。卢卡斯穿过人群,往陌生人的方向走去,而当他走到蓝风衣前时,镜片后的湖青色触动了他。格外深邃的眼神。 “卢卡斯?”低沉的嗓音。 医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很快地想起车票上印有他的名字。他点了头算是道谢,同时注意到递过车票的那只手上戴有深黑的手套。蓝风衣思考了是否要说出他的忠告,几秒后他平静地开口:“先别去航空港,很危险。” 卢卡斯皱了眉头,手指隔着衣料按住他的船票:“与你无关。” 男人耸耸肩:“我不在乎。”之后转身离开了。他浅金色的短发与蓝色的长摆风衣在人群中一晃,消失了。仿佛水溶于水。 医生最终没能赶上那趟列车。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行李放在手边,精简成小小的一只箱子。时钟漫无目的地行走,电视画面漫无目的地播放着节目。惊慌的人们来回奔走着,列车一班班地往返。在焦虑的氛围中,他看见电视上的画面切换成了新闻直播,报道的是航空港的事件。 首先是有群众在围观登机时,冲上去抢夺船票。随后有更多的人赶来参与其中。之后卫兵借口有传染者暴死,对着人群开枪。人们倒下了,像一片被割茬的麦田。事件最终是政府出面解决了,但是卢卡斯忽然也觉得他不在乎了,逃走现在来说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他想起那个陌生人,本该想起他的发与衣服,然而他只能想起那双湖青色的眼睛。卢卡斯很快就将这些记忆忘却了,他以为那会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和最后一次见面。 贝瓦尔德在散步时不断记录周围的一切。或者说他假装自己喜欢作记录,只是之前他为科研所记录,现在他为自己记录。 “感谢社会曾经还那么高度发达过,”他写,“让末日后的自动供电系统和饮用水净化系统还能自动运转下去。”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呻吟。马路对面的街道上倚着个陌生人,有人蹲在那个患者旁边救治。稀疏的车辆偶尔经过,他看见那似乎是个医生,白袍与淡银色的碎发都静静垂着,在末日的阳光里几乎趋于透明。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故乡的大雪,世界陷入无声。 之后他也能偶尔听说医生的事迹,到患者集中营时也能看见他在忙碌。有一天医生站起身,却又突然地倒下,周围的人们急忙把他扶起来。贝瓦尔德在角落里做记录,听见医生平和的声音说要去取新的药,白衣飘出诊室后忽地往下一落。 呼吸停窒半秒。贝瓦尔德没听见手中纸笔落地的声音。他只是往门外追。医生靠在墙边,半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样子。贝瓦尔德上前要撑起他,医生原本是要挣开,但一回头,烟紫色与湖青色交织在一起。他平静下来了。 “你也感染了?” 贝瓦尔德摆摆头,而医生在问完这个问题后又往回看:“他们没看见吧?” 学者跟着回头。拐角的高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只能看见诊室的角落里留着零乱的纸笔。他含糊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意思是没有。同时他感觉那个单薄的身子从他的怀里离开了。 “谢谢……你总共帮了我两次。”医生的声音飘忽不定,跟着他往前走,“我去拿药。” 贝瓦尔德嗅到了大雪里的甜香味,令人眩晕的味道从白衣上传出来。他猛然想起曾经有人穿过车站的人群走来,向他走来,他手上曾握着谁的车票。 “卢卡斯,”他跟上去,“你要给谁拿药?” 医生不回答。 “你刚刚是不是累了……你想睡觉,你真的没问题吗?” 沉默。 “医生,你是不是感染了?” 卢卡斯猛地停下来,腐烂的气息淡淡地在空气里沉浮。他很轻地笑笑:“你还会在乎这种事?” “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我可以自己处理,也没有人能帮得上我——” 贝瓦尔德马上就否定了医生的话,他们两人站在医院苍白的走廊里,沉默地呼吸。过了很久,贝瓦尔德才接着往下说: “让我试试吧,我想帮你。” 在单间里,卢卡斯坐在床沿,把刀递给贝瓦尔德:“等一下你最好脱掉手套。”又补充一句,“和拿笔写字一样,你说一句话就划一下。”医生解下他的白袍,衣料落下后露出赤裸的脊背,肩胛骨上淡淡的瑰丽的花纹,像蝴蝶合拢的翅膀。 卢卡斯确实是第一次被上药,贝瓦尔德在对话中了解到他一曾试图给自己上药,但这种位置确实使他难以成功。卢卡斯问了他的名字与曾经的职业,没去深究,只是说他上药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多。贝瓦尔德的指尖抚过卢卡斯的花纹,他感觉医生在颤抖,刀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会痛吗?” 医生说,不。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我曾经接过一个病人,他当初是自己给自己上药的。因为没有痛感,他又无法忍受灼烧感,就失手卸掉了自己的左膝盖。” 贝瓦尔德沉默了。他用棉签把抑制药抹在深黑的骨头上:“你治疗过几个病人?我想记录下来。” “数不清了。但他们最后都会死的。我也是。” 蓝风衣铲起一层土,盖在那个小土坑上。医生站在边上,垂着眼,为逝者作祷词。贝瓦尔德最后盖实了尘土,直起身来,望着医院花园里的几十个土坑。 “这是最后一个病人,医生,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烟紫色中有一层淡淡的悲哀,遮住了原来的光彩。“我不知道,但绝不会是这里。我们该走了。” 贝瓦尔德转头看向他的眼睛,他无意识地小声重复那个单词,我们。 2. 医生曾把上药的过程形容成一种仪式,每天早晨醒来的一种仪式。学者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醒来后意识就必须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清醒,醒来前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梦境。卢卡斯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贝瓦尔德面对他赤裸的背,背上精细的复杂的花纹,激起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审美。 他告诫自己不被允许心动,埋着至少知道心动是一种诱惑,不依不饶。可是感性对他低语,你在触碰,触碰人类的真正的美。贝瓦尔德觉得是末日让他昏了头,牧师只允许将神作为信仰,而不允许去爱。那是禁果。花纹像蛇一样从他手指下流过,体温微微地冷。 然后就结束了,医生穿上了白衣。他说,谢谢。但贝瓦尔德在想,该说谢谢的是我。卢卡斯转回来,看见学者已经戴上了手套,漆黑的结实质地,像黑珍珠制的假手,这意味着有所顾虑。医生能猜到是因为他背上的花纹,这原因显而易见,但心里还是钝痛,仿佛换牙的小兽忍不住一下一下地咬着木头。 他们坐在同一张床上,都想着对方,怀着完全不同的情绪。 一个人开始书写,另一个人在外面行走。伸手去高架上取下一条巧克力时,医生看见自己的腕,花纹攀上了手腕,美得像教堂里的浮雕。他想,属于他的末日就快要降临了。他要在诸神黄昏之前去抓住月亮。 回去找贝瓦尔德时,反倒是学者希望医生陪他在晚上出去走走。他想记起一些事情来冲淡某些事情。两个人照例煮了罐头吃,出门,沉默地走过沉默的街。 医生问他:“你研究什么学科?” “我只负责记录。” “记录什么呢?” “记录科研。” 不再说了。兜转了很久,都看见一幢格外高的楼,没有交谈,但都不约而同地往那走。电梯能用,自动供电系统运转上了顶楼。医生身子过于单薄,高处的风刮起他的衣摆,翅膀一样鼓动,他的银发月光一样地亮。 城市的生命几乎都消失了,窗口的灯却都亮着。白光层次不一地沉浮在均匀的黑暗中,宇宙的箱底撒一片橙光的路灯,细碎的恒星的遗体。真正的宇宙暗着,没有月亮,阴天。感谢自动供电系统,让天地颠倒,他们才有理由溶解在以太之中。 卢卡斯说:“将死而未死的人才能独享倒过来的宇宙。” “艺术。”湖青色却只看宇宙之上的那个人。 医生笑笑,赞同的意味。笑完了,宇宙就索然无味了。他偏过头,对上湖青色,靠近,接近,手指在星光的朦胧中小心地探上去,触碰到他,慢慢环住他的腰,手心,腕,肘,臂,整个人要溶解似地拥住他。但脸上仍是波澜不惊,不喜,不惊,不期待,一副淡漠的神情,只是观察他。手又搭上他垂下的手。 “不担心我传染你?” 手套下的指尖卷起又松开:“我在顾虑,但不是因为这个。” 卢卡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贝瓦尔德也在犹豫。最终举起他的手,虔诚地俯下身,吻他的手腕,腕上生长的花纹。只是一下,轻飘得几乎无感觉,几秒钟就离开。 “这样足够相信我吗?” “再来。” 于是吻他的指骨。吻他的肩。吻他的颈。吻他的侧脸。每触碰一下,就问一次,够了吗?他仍不满足,就继续。直到他说,看星星吧。贝瓦尔德知道阴天没有星星,于是他看向烟紫色的星河。 星河向他眼里落下去。医生凑近他的呼吸,吻他的唇,温柔的绵长的触碰。他的手拥住卢卡斯,指尖滑上他的后背,隔着雪白的干净的长袍,去摸深黑的绝美的花纹,每一点生长都是独一无二的珍贵,他恨他不是画家。宇宙静默在他们的脚下,星光尘埃落定,没有人知道多少恒星也有多少生命。 3. 在末日里,偶尔需要转移落脚点。两人肩上各一个包,一边物资,一边药物。卢卡斯伸手去碰藏好的船票,它还在那儿,寄托一点,对未来的期望。 学者行李也很少,一本厚日记,一支钢笔,一小瓶墨水,身上染了一点甜香,仿佛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诗人。原本他是习惯把日记抓在手里走的,这几天开始日记放进了包里,他宽大的手垂着,握着虚空的样子。 贝瓦尔德果真比他还少出门,让他带路也不知道该走哪去。卢卡斯和他一起走人行道,亮眼的流动的砖,灰沉的阴晴的天,空荡荡的城市像是剖去内脏的生物,有浸在福尔马林里的虚假。 去图书馆,他喜欢那里。贝瓦尔德可以坐在桌边写上一整天,医生在书架前穿行,替他寻找历史文献,为自己去看医学、心理学、神学,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告诉他如何自救,身上的瘟疫与心里的疾病几乎溃烂。 他以前找过他朋友,心理医生,依旧无法改变。活到这么大的年纪,他看人,男或女,从未有过任何心动的感觉。人们从他眼前经过,比水族馆里洄游的热带鱼更乏味,不同的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生物学标本,由碳基构成的有机物。 所以心动确实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感觉。至少是对他来说。 去海湾,细沙没过他们的脚踝,每一步都沙沙地痒。他和他并肩走,连心底都温柔地痒,有猫咪在那里窝缩打盹。 去新的医院,收集药物,更换刀具。残余的消毒水的气味莫名令人心安,这是贝瓦尔德说的。卢卡斯刚患病就有每天洒消毒水的习惯,他下意识低头去闻自己袖上的味道。贝瓦尔德看着他低头的样子,仿佛铃兰中最白的一朵,但背上渗出的血染黑了他的外衣,开到荼靡。 忘记要去哪里,也忘记是什么时候睡下去的,只知道闭眼前天亮着,睁眼就快天黑,整个宇宙的时间轴在他眨眼的间隙暂时缩水了。贝瓦尔德让他睡在自己的左肩膀上,右手握着钢笔,仍在写着。卢卡斯忽然间宁愿成为那支钢笔,自己又觉得好笑,但下一秒,潮水般的恐惧感几乎让他溺之。 他感觉花纹生长到胸腹了。疫病恶化的现象之一是越来越频繁的嗜睡。经验让他能猜测出他后背的状况,但是他真的不愿去想剥离出的骨和血。没什么知觉,剩一点灼烧感,还来得及让他化作生命闪光的灰烬。 卢卡斯笑了起来,歇斯底里的那种畅快。他全身上下都悲伤到流泪,只有他的眼睛是干涸的。他说:“我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要看更多的东西,我要看更多风景掠过你身后。” 天彻底暗下来后,他们恰好走过一幢大楼,卢卡斯拽了贝瓦尔德的风衣:“今晚再这里吧。” 学者不擅长拒绝,他对于这类琐碎的生活小事也没多少想法。医生暖流一样地引着他走,他就有理由随波逐流。直到上了扶梯他才问这是哪里。 卢卡斯在笑。他捏捏拍拍贝瓦尔德的肩膀:“我快要怀疑你是不是外星来的了。科学家,你来过商场吗?” 到目的地的时候,那层楼暗着。卢卡斯把灯打开。眼睛渐渐适应光亮的过程就像是湖面上的水雾渐渐消散。不同颜色的地毯划分不同风格的家居,床,桌子,小沙发。贝瓦尔德想到某个词,但没说出来,比海底潜游的孤鲸更沉默,他觉得那个概念真的离他太远了。学者走到落地窗旁边去看假的星星,医生在他身后整理他们共同的行李,不急不缓像是整理羽毛的一只白鹤。 他没陪着收拾,但耳朵在听着所有细碎的声音,眼睛似乎能看见卢卡斯所有的动作。他走来的时候,脚上的袜子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于是学者知道他来了。玻璃上倒映出他浅银色的身影。医生陪着他看虚假的宇宙,靠近他那一侧的手微微为他拉起。掌心向着他。贝瓦尔德看着,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卢卡斯握住之前,先牵住了他的手。 他们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小空间,浅棕的地毯,米色的针织桌布,细白的瓷制小花瓶。卢卡斯说,我们到家了,末日的家。 4. 他明明握起了笔,手抓不住了,笔杆又掉了下来。贝瓦尔德心想还好卢卡斯没看见,又试着握了握笔头,攥不住,戴着黑手套的手仿佛一段枯藤。天气已经很冷了。 医生还是愿意让他上药,只是现在已经不需要持刀了。学者不敢告诉他背后是什么样子,半裸露的黑骨,凝固的腥味的墨,他一个人心疼就够了。药瓶打开,直接倒下去,升起一股即将死去的沉重的药味。 医生随意的口吻:“药用得越来越多了。” 贝瓦尔德很轻地应了一声,恍惚却听见脑海中有什么在嘶吼。 卢卡斯曾思考过这种瘟疫是如何传播的。他想到细小的植物种子,被风吹得漂泊不定,落到骨上,生根发芽抽枝。他们行走在末日之中,同样的漂泊不定,只能互相缠绕着生长。人类最原始的情感生根发芽抽枝。 然后开花开到枯萎。 贝瓦尔德,明明还和他走在夜晚的街上,却感觉有潮水疯狂涌进他的耳朵,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了泡泡,后脑勺被空气钝击了,眼前紫粉的闪光像烟花一样炸开。好困。他想,我要下沉了。 蓝风衣往下坠落,仿佛当时那件白衣。 卢卡斯撑住他,不大容易,但他们最终挪到了靠路边的墙角。他去试额头的温度,微烫,把包里备着的外衣盖在学者身上。医生找了消毒的酒精先给他降温,同时发现自己包里抑制的药用完了。他记得贝瓦尔德包里有备用的,他去翻找。 有点乱,也许是刚才的摔落导致的。抽出那瓶药时带出那本日记。真实贝瓦尔德从来没避着他,告诉他记录的事情时。甚至明确提出,如果他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翻。但是他不想,尊重一本日记,也是尊重包的物主,了解包的物主就没必要去了解这本日记。低头时他注意到脚边暗暗地躺着张纸,不知道是飘来的废纸还是和日记一起带出来的。捡起来。上面深沉的熟悉的证件照,瑞典语工整的印刷的姓名,确实是他的。目光往下滑,陷入停滞的深渊。 一个植物科研所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并不只是因为它育种,而是在末日一年后,医学终于查明了这种瘟疫的来源,它是一种微小的植物,种子漂泊不定,纹路是它的根,也是叶,也是花。它是这间科研所某次育种的成果,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在瘟疫爆发的前半年,几乎都死于骨上的深黑花朵。 卢卡斯想起末日前的那个玫瑰姑娘。她说:“我真幸运,我喜欢玫瑰,又和玫瑰一起工作,现在又长出了玫瑰。” 医生在口罩后笑笑,烟紫色里淡淡的流光:“我该叫你花匠艺术家吗?” “不是,我在植物科研所工作,现在我在为玫瑰育种。” 卢卡斯坐在沉睡的贝瓦尔德身边,他睡不着,耳鸣像路灯的光一样持续干扰着他。他们现在就坐在宇宙的箱底,恒星破碎的遗体像鲸的排泄物一样突兀分散,暖橙的惨白的光把什么不堪的事实都照出来了。 他睡不着。他摸到贝瓦尔德的手,干枯的纤细的触感。他第一次看见黑手套下面的不堪,学者的手几乎只剩下深黑色的骨,花纹在啮咬他的生命,蓝风衣下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仿佛教堂壁画的一角。他不敢再看了。日记搁在他膝上,合着,他不愿意去看。但是他意识到所谓“尊重”理论全都是自己逃避的理由,他只愿意接受现在这样的贝瓦尔德,他宁愿学者彻头彻尾都是善良的人,他担心自己一旦发现学者和他的期望有所冲突,还会昧着良心继续去爱他。良心不应该谴责他。 然后卢卡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他说:“卢卡斯你这个虚伪的完美主义者,他就是他,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你是病人,他才是你的医生。你爱他,只有这样说出来,才不会背叛自己。”他自我谴责,越说越心碎,灼烧感,将他淹没。 贝瓦尔德只是记录,真的只是记录。他完整地记叙了科研所渐渐死去的过程,冷酷而精准的笔触。然后是末日的城市,历史,过去,现在,没有未来,谁都没有未来。他只是记录一切,曾经他为科研所记录,之后他为自己记录,结出细腻的白茧来逃避现实。 卢卡斯理解了从心里疯长出来的那些花纹。他记起贝瓦尔德给他上药的时候,指尖是如何颤抖地触碰。他永远不褪下过于严实的长风衣,黑珍珠的手套,冷漠的无体温的衣料。他说他有所顾虑,原因被他吞了下去,想说却未说的是他的手,他的病,他的同事创造了瘟疫而又因此死去。他在医院里说,他想帮他,情感在反复发誓,我在乎的。又想起在车站里,谁穿过茫茫人海向他走来,蓝风衣, 镜框后的湖青色,淡漠地说:“我不在乎。”他找不到意义,生命如过眼云烟,你我他就如云烟中的烟沙烟尘。所以在乎的那一个就是云烟里的星云慢雾。贝瓦尔德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海水铺天盖地地漫过来,每一滴水都是湖青色。 他看完了,看了不止一遍。各种复杂的情感,自责、愧疚、震惊、理解与爱,交织成宇宙中的黑洞,而他以光速坠落其中,渐渐被引力撕扯成碎片。他重新为贝瓦尔德戴上手套,有神父在旁见证似的虔诚。然后卢卡斯握住他的手,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天空是病院里的泛白,新的太阳即将升起。 5. 人都走了,天变冷了。 卢卡斯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呼出,白雾成团散开。他说:“有新的一次飞船要来了。” 又补充:“可能是最后一班。不能再错过了。” 贝瓦尔德仍在写着,他应了一声。火堆在他们之间暖着,刺眼的绚丽之光。他们要穿过这片林地到达新的一座城去。还好有枯草,死得干干净净,脱水都足够彻底,用卢卡斯的火柴作引,一点就着。现在那盒火柴放在他们中间。 “电视能收到外星暂住地的信号,我之前去收集食物的时候看见路边偶尔会放。”医生低着头,指甲用力地在蹭他腕上的花纹,“政府已经重建了,生活水平不如我们以前那么高,但总比这样下去好。医疗技术也很好,真的,比我好上几百倍,瘟疫不是重到要致死的话也可以救活的。” 学者又嗯了一声,他借着火光继续书写。 “贝尔,”他在这时笑了,仿佛是在开别人的玩笑,“我的花纹已经覆盖到左胸口了。” 笔停下来了。 贝瓦尔德抬眼看着他,思维像火花一样翻腾。燃烧的黄昏的大海,他宁愿骨头里的灼烧感就是这样的景象。 “你终于认真听我讲话了。”卢卡斯的声音烟一样轻柔,“对不起。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原谅我。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想把它给你。” 他的指尖抽出那张船票,承载了几千条生命的植物纤维。贝瓦尔德的目光和他满是花纹的手移动,船票塞进了他的手中。学者淡淡地看了一眼医生:“给我的?” “明天早晨。” 贝瓦尔德叹了口气,又淡淡地笑了,再看向卢卡斯时,眼神淡淡地带着温柔:“医生,我说过,我不在乎。” 他就这么拿着船票,把它放到了火上,高温燃起了那一张纸,焦黑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有花纹在上面生长。卢卡斯的身子轻轻一震,拉起的手又放下了。他看着大火照映着贝瓦尔德的脸庞,光芒在他的蓝风衣上流动,仿佛岁月从他身上流过,留下成熟的淡漠的灵魂。 船票逐渐燃成灰烬,火光舔上他的黑手套,他仿佛是用手托住希望的火种。黑色的布料松动,脱落,跌进大火之中。贝瓦尔德的手几乎只留下骨头,火在烧着残余的血肉,他平静而淡漠地赏玩着枯手中的火焰。 “我是个自私的人,医生。不在乎的东西都想抛弃,在乎的东西都想占有。我本应为别人道歉,但我不想,我本应告诉你这个,但我瞒下来了。烧掉它,让我们都更暖和一点吧。” 火熄灭时只剩下漆黑的手骨,不知道是瘟疫的结果还是燃烧的余灰。卢卡斯说:“暖和多了。” “……你生气我这么做?” “不,我只是在想,科学家会在乎什么?玫瑰吗?” 贝瓦尔德笑笑,他偏过头,望着医生:“我在乎——” 后面一个字用眼睛说出来:“你。” ————————————————————————————— 【备选BE】 6. 在某一个末日的早晨,贝瓦尔德醒来。他注意到床边的椅背上披着一件留着黑血迹的白衣,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单是整理好的。房间里仍然弥漫着腐烂的甜香与浓重的药味,和平时没有差别。他望向窗外,看见一道浅银的身影从天蓝之中划过,仿佛天使掉下的一根羽毛。然后是沉闷的落地声,一声,轻飘的沉痛感。 学者只觉得有些麻木。他断定自己仍未醒来,在模糊的意识中,勉强用指骨整理好了头发,然后独自一个人下了楼,去附近的便利店找点食物。世界真美,一个人都没有,一辆汽车都没有,他走在满城腐烂的甜香之中,好像是漫步在中世纪的贵族花园之中。美丽的花,生命开到荼靡。 路过某面展览窗前,他借着玻璃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脸。曾经他随队去采集植物标本,当地部族脸上绘着图腾,他在自己这个读书人的脸上发现了曾经赞叹过的人类的艺术,原始的对美的崇敬。 然后才注意到展窗里的屏幕,一条新闻,说的是外星暂住地的事情。一个瘟疫携带者混上了飞船,花纹在新的地方继续疯长,无法控制住,诺亚方舟成了生命的焚烧炉。他隐约记得飞船已经离开很久了,不知道是五年前还是两周前,他不在乎。 拿了补给,他往回走, 经过那滩黑血时,闪亮的十字发卡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两周前。两周前?他不记得飞船轰然腾空的样子,只记得卢卡斯在疼痛中大喊他的名字。 医生像所有他曾救活过的病人那样痛苦,病情恶化。他说,他喘不上气了,很冷,头晕,耳鸣,膝盖很痒。贝瓦尔德不让他看自己的身子,他不知道双腿都已经离开他了。缓和下来时他甚至没力气哭,无焦距的眼神像弥漫着大雾的冰封的湖面。 他说他想拥有选择死亡的机会。 贝瓦尔德又睡了一觉,卢卡斯身上的甜香和消毒水味还留着让他安心。醒来后是傍晚,落日和晚霞都抹在窗户里,烟紫色像是千万片紫藤萝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他忽然想起了卢卡斯的眼睛,宇宙中烟紫色的星云,过眼云烟中的星辰漫雾。窗户向他打开着,像是一扇门向他打开着,他想抓住天使的羽毛,于是他走出了门外。 他看见远处有一朵极美的深黑的色的花朵,浅银色的花蕊,花纹层层叠叠。好美啊,他恨他不是画家,能把花画到荼靡。 [End]
2019-11-20

【丁诺】愿

♢10.18 鸫鸫生日快乐!!!! @鸫无鸟 ♢架空战争背景下的幼驯染 ♢《Frosty Sun》新文解禁(1/3) ♢本子相关左转Hej! 感谢abc转录电子稿 —————————————— “嘘。” 卢卡斯感受到手掌温暖的触感,视野随即被温柔地捂成了黑暗。他听见夏天的风吹动满树的绿叶,阳光无声地落在他们坐着的枝干。他双手合十,想象自己看见了不灭的流星。 “许好愿了吗?” “嗯。” 马提亚斯把手松开。这个11岁的大男孩坐在阳光之中,稻草一样的乱发蓬松而挺翘,整个人几乎要成为灿金色的一部分。他伸手去摘下一颗青苹果,在过猛的力度中,欢呼着和苹果一起跌落下去,枝干跟着晃动,卢卡斯也一个不稳,紧接着掉了下去。 他们像飞鸟一样穿过了苹果树的深绿浅绿,一起笑着摔倒了草地上,滚得浑身都是草屑和泥土味。远处的枪声还在响着,被风模糊得快听不清,他们习惯这样,所有人都习惯这样。 青苹果停在手边,卢卡斯正好抓起来狠咬一大口,在太阳底下微微眯起了眼。他稍稍侧过头去看,马提亚斯在草地上坐起身来,凑到卢卡斯手边,轻轻牵过他的手腕,接着牙印咬下一块青苹果,垂眼望向卢卡斯。 他的蓝眼睛像天空一样亮堂,笑起来的时候会不自主地露出两颗小虎牙:“亲友生日快乐!” “可你还是比我大了一岁。”卢卡斯平静地假装无所谓,但他的语气藏不住喜悦。他抬手拍净马提亚斯脖颈上的草屑,闻到了夏天青涩的酸味。 这片村庄里没有人不认识他们,提到“库勒家”时必然会联想到他们,要问到玩闹的小伙子们也决计少不了他们。他们赤脚趟过溪水,坐在树梢聊天。当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时,两侧的大人们都在闲时看着他们,店主们给他们加油。马提亚斯和卢卡斯奔跑过去,而人们还在喊: “跑啊,库勒家的男孩!” 除了偶尔有白鹤飞来,马提亚斯和大多数孩子一样,从小就赞同自己是由飞鸟送来的。而卢卡斯只用一副淡淡的神情来嘲讽马提亚斯,手指向枪声的方向: “我是从山那边来的。” 马提亚斯仍然记得那一天,那时他9岁,正等着吃炉子上的苹果派,在满座的甜香中,他妈妈以一贯的热心肠接待了这个小客人。卢卡斯赤着脚站在门外,眸子是像雾一样的烟紫色,脖子上挂着的是像星星一样的银十字项链。 “你家里人呢?” 卢卡斯不回答。他沉默的眼睛让人想起白羊。 “你是从打仗的那边来的吗?”库勒夫人用手指着山的那边。 卢卡斯点头。 与此同时他们都看见了彼此,天蓝与烟紫相互轻柔地触碰。马提亚斯不由自主地想起教堂,还有那么多吟唱着的赞美诗篇,而现在天使赤着脚来到了这里。仿佛有无数的羽毛在大风中迎面吹来,他觉得痒痒,在苹果派的香气中打了个喷嚏。于是他醒了过来,摘下了粘在鼻尖上的蒲公英。 他们枕着的牧羊犬动了动,羊群吃饱了草在周围打盹,满天的云停着,树叶也停着,天上的羊在树梢睡熟了。他不知道卢卡斯是什么时候自己窝过来睡的,他的亲友把背靠在他前胸,呼吸平缓,时间凝固不动。 牧童正朝他们跑来,他们约定要在日落前把看管的羊群交还给他。14岁的卢卡斯听见了牧童的喊声,他也醒了过来,一回眸就对上了马提亚斯眨巴着的蓝眼睛。 他笑着去摸乱马提亚斯的金发:“我可不是你的 白羊,牧羊犬,不用老盯着我。” “天使都是白羊吧?” “所以我才不愿意。”卢卡斯坐起身来,他眯着眼伸了个懒腰,银十字项链在他修长的脖颈上泛着光,“我想和你一起坐在树梢,越高的地方就能把那座山看清楚,也越安全。” 马提亚斯也坐起来,他看见那座山,看见卢卡斯。羊群柔软地铺在他们身边,他们像在云海之上遥望未来。 “如果牧羊犬上不去呢?” “那我就祈愿能让你上到树梢去。”卢卡斯的手指抚过项链,“上帝会听见的。” 马提亚斯还在看着他:“亲友,你留长发肯定很漂亮。” “我可没留过。”他顺手掐一株三叶草,送到嘴里嚼着。他没有生气。 “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有吗?”马提亚斯的手指轻轻玩过他耳垂,“这么长,像白羊一样柔软的感觉。” 卢卡斯嗤了一声,半是好笑半是嘲讽:“骗人,我知道那样不好看。” 马提亚斯没有马上回答,他酝酿了一会儿,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说真的,我喜欢看你那样。” 一年之后,马提亚斯已经到了系上领结的年纪了。卢卡斯用银十字发卡将左鬓的碎发别起,长至耳垂的银发柔软抚贴,仔细梳理过了。他们在尼科家的夏日舞会上听着大提琴的旋律,所有的人们都在开场的群舞里交错转动,飞起的裙摆成了浮动的彩霞。 他在某个瞬间又看见了卢卡斯,白色的礼服真的很适合他。卢卡斯瘦削而纤细,银发往后滑落时,会露出他脖颈好看的线条。下一秒有别的姑娘向前迈了一步,卢卡斯被遮住了,他随着人群相聚,相散,是马提亚斯视野中的浮光掠影。 铃鼓敲击了几下,开场舞结束了。浆洗的衣料悉悉索索,小伙子们在双人舞开始前邀姑娘共舞。马提亚斯站在舞池中央,他只能看见无尽的绚丽色彩。他一个人在舞池中央尴尬地笑,在眩晕中想要闭上眼睛。 有人牵起了他的手,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还没有开始跳舞,就不要闭上眼睛了。” “我在许愿。”马提亚斯的右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左手交握住他略微发凉的手。他嗅到熟悉的苹果香味,夏天迎面扑来,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卢卡斯,“但现在它已经实现了。” 在宾客的哄闹声中,他们旋转了起来,像音乐一样轻盈。马提亚斯只比卢卡斯略高了一点,他自然地踩着男步带卢卡斯跳舞,手臂轻轻牵引他的身子,头顶有无数的灯火在闪烁,像是无数的星星低垂着掠过地面,舞池比篝火更明亮。卢卡斯靠在他臂弯里,微眯着眼哼着曲子,耳廓泛着淡淡的红色,仿佛是在醉酒中梦游。 他抬高的手搭在马提亚斯肩头,另一只手也被他紧握着。在许多个瞬间,他们的手稍稍施力,借某些舞步让彼此相互贴近,彼此都能感受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马提亚斯低下头来,他的呼吸温暖地停留在卢卡斯的耳边,又很快离开,让卢卡斯滑出向后的步子。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之后卢卡斯不再上场,有不同的姑娘让马提亚斯礼貌地挽住双手。有那么多联翩的漂亮姑娘,在舞池上有那么多不同的花香,可是他还是偷偷地用目光去寻找卢卡斯的身影。 他忽然看见在舞池外望着自己的少年,安静地站在满场喧嚣之外。卢卡斯手里拿一支勿忘我,在流淌的乐曲中低下头去,虔诚地亲吻着那支干枯的蓝花。白羊的长发从银十字中滑落,远山的枪声在黑夜中时有时无。 卢卡斯从树梢跌下,马提亚斯在树下搂住了卢卡斯,惯性让他们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他们都笑了起来,炎热的夏日让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风扬起了蒲公英,有些白絮停在了他们身上,有些东西也抹不去了。 卢卡斯说:“我还是想当一只黑羊。” “那会被上帝怪罪的。” “是,我宁愿做一只黑羊。”他的声音很轻,尽力维持住平静,“马提亚斯,我可以吻你吗?” 马提亚斯没有答应,没有拒绝,他只是用力地把卢卡斯抱紧,吻他的时候,马提亚斯仿佛又回到了那晚舞会之中,乐队的演奏,舞者们的脚步声,宾客的欢笑都融汇成了盛大的洪流。但当他凑到卢卡斯耳边低语时,周围的一切突然就寂静到无法听见。他在不可抑止的渴求中低声呼唤: “卢卡斯,抱我,抱紧我。” 他们在深夜被吵醒,所有的人都是一副疲倦的模样,提着油灯,卷铺盖往南方跑,是背着山的方向。密集的枪响像是暴雨落在村庄,路边的尘土扬了起来,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零星的火光微弱地晃动。马提亚斯冲到逃走的长队边,死死拽住其中一个就问。 商贩急于逃命:“将军败了。” 他不明白,他还想再问,刺啦一声,他只抓住了从商贩衣袖上撕掉的布料。马提亚斯转向北方,望着那座沉默的大山。他第一次发现这座大山真的很黑,融在黑夜里就几乎看不见了。将军在大山里的防线是一座十几年不倒的大坝,现在防线消失了,洪水席卷而下,将一切都吞没。 马提亚斯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卢卡斯的手腕,拉着他往人群前进的方向奔跑。大山压了下来,敌军的靴跟嚓嚓地踩过地面,刀枪蹭碰出金属的清响,成片的呼喝声与火光连成无数次浪潮,涌了过来。他们在逃离大山,赌命与时间赛跑,草地,树,田野,溪流,水。 卢卡斯拽住了马提亚斯:“不用上岸了。” “你没听见吗?”马提亚斯压低嗓子吼他。后边的敌人拥过田野,他们任由溪水浸湿鞋袜,秋天的水已经有了彻骨的寒意了。 “你没听见。”卢卡斯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带着些安慰的意味,他的手柔和地掩住马提亚斯的视线。马提亚斯发觉卢卡斯的手好凉,在秋天的夜风与溪流的汩汩声中微微发颤。他听见大风在呼啸,后方的军队在奔走,前方的人们,曾经在逃离的人们,沉默的人们。 人们为什么不再前进? 马提亚斯很快就在质疑和恐惧中得到了答案,哭得最凄厉的孩子只尖叫到一半,后边仿佛是被谁用力一击劈断了一样。紧接着的是压折着的无数哭声和哀求声,无数的人的脚步声被逼向溪流。然后是他最不愿听见的声音。他听见了挥刀的风声与呼喝声,他们所躲避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于是前方与后方的浪潮连成从四面八方聚来的海啸。羊群被包围,狼群就会缓缓地把它们逼到一块儿去,只是个时间问题。 卢卡斯已经摘下了他的十字发卡,他单手握住那枚银十字,另一手仍旧捂着他的眼睛,虔诚地低声祈愿: “请不要让我们分开。” 一把砍刀,他一个人能伤到多少人?要扫清多少人的障碍才能逃出去?如果只让卢卡斯离开,需要多少时间? 他不想算出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数字。认清现实的一瞬间,马提亚斯几乎要垮掉,冷水一路麻痹到他的思维,他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了。 “我还能做什么?” “我们回家。”卢卡斯连声音都开始颤抖,“然后,闭上眼,许个愿吧。” 他们很慢很慢地往回返,用生命抵押前途,水,溪流,田野,树,草地。敌军在他们决定转身之前就已经前来迎接,用明晃晃的刀尖指着他们,作为赌桌上的赢家宣布: “这里的人会是俘虏了。” 大山包围下的村庄被洗劫一空,拉起的铁丝网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他们曾试着爬回树梢,但他们只能看见远山,火,及北方不断运来物资的马车,及树下举起的刀锋。然后他们被逼回集中地,像是白羊归队任人宰割。 一个大胡子抱来个纸箱:“抽一张。” 他们各自拿了。马提亚斯打开纸条,是土黄色的标记,于是在突如其来的恐慌中,他重新拆好了纸条。他找了边上的一个人来问:“抽到黄色会死吗?” 那人摇摇头:“暂时不会。” 卢卡斯还在仰着头,他很平静地望着天空,湛蓝色在秋天里显得很高很远,轻得要飞到星球边缘去。 安心感让马提亚斯几乎脱力。他长吁一口气,而在他此后的人生之中,他会永远怨恨自己的这种想法,他的噩梦会延伸成他余生的梦魇。大胡子扯开嗓子:“抽到红色的跟我来!” 他虚握住的那只手抽开了。卢卡斯平静地站起身来,很仔细地拍净身上的尘埃,然后像是在对马提亚斯轻声说: “没事的。” 马提亚斯很快就发现他并没有听自己的回复,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三个字说给自己听,然后他转过了身。红色容易让人想到鲜血,马提亚斯重新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恐慌,这一次的绝望比前一次更甚。他重新抓过那个人: “红色呢?红色又是什么?” “……人早晚都会死的。” 耳朵里嗡地一声爆响,他直接爬起来去追逐卢卡斯,他想说,嘿,卢卡斯你拿错了,那张是我的快还回来。于是当他抓到卢卡斯的手时,他偏偏讲不出话了,喉咙发涩发酸得快要让他呕出来,他只能固执地去掰开卢卡斯攥紧的拳头。 巡视的士兵正向他们走来。 “不用再送了。”卢卡斯轻飘的声音,“照顾好自己。如果你消失了的话,我就不知道要向谁祈祷了。我不想那样,我还有愿望没实现。” 卢卡斯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愿做牧羊犬的黑羊。” 他收回被牵住的手,一个人继续往后走,他不敢回头。 他越过了那道隔离线。 马提亚斯还在望着他,看着交错的线条拦住他和卢卡斯,让他们越来越远。卢卡斯在另一头停了下来,他也在往回望,他的视野恍惚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远远地望见马提亚斯。他抬起左手,像是握着一支鲜花。他微微低下头,亲吻着看不见的勿忘我,然后抬眼,最后一次与卢卡斯在喧嚣里对望。 黄纸条的人们都分发到了一把木剑,一副盾牌,被自愿成为了敌军的储备军。过度的训练让马提亚斯头晕目眩,每次他倒下,眼前被太阳晒出一片血红,他就仿佛看见了背对牧羊犬出走的黑羊。他在痛苦中嚎叫。 铁网的另一边每天都会拉出一两个躺着的红纸条,死去的人在火中消失,没有墓碑,甚至不值得拥有名字。他后来才知道,纸条都是没有名字的人。红纸条是一种廉价工具,炼铁,赶制刀剑盾牌,耕种作物,搬运小麦,还不止这些。工具不需要休息,也几乎吃不上饱饭,苛刻的条件与监工不允许他们存在太久。马提亚斯每一天都在等待将要浴火的人,他看够了太多熟人的脸庞,麻木得几乎不明白该如何善待。 他只被现实击倒过一次,因为他知道结果只有那一种。马提亚斯在那一次飞奔上去,他恳求士兵让他去看最后一眼,心跳快得让他喘不过气。躺着的人不再呼吸,柔软的银发,瘦削的身子,满身的伤,永恒的沉默。沉默。拨开银发后,是陌生的样貌和睁开的碧绿眸子。马提亚斯坚持到用手为陌生人合上眼睛的那一刻,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他在无意义的嘶吼中感谢上帝聆听了他的愿望,又绝望于自己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他想不开,他只是害怕那个注定会到来的结果。 他一直坐到士兵离开的时候,身旁的火还在烧。大胡子在远处骂他过来,他没听见。大胡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飞起一脚,他被踹倒了,同时他想开了。马提亚斯站了起来,以一种他不敢想象的速度扼住了大胡子的脖子,在军官的挣扎中他被砍刀劈上了几道重伤,但疯狗不在乎。 大胡子倒了下来,像那些躺着的红纸条一样沉默。马提亚斯平静地找到他的通行证,平静地把他推进火里,平静得就像卢卡斯以前的样子。是他教会他的。 铁网真的好看,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铁丝网的最顶端,是黑夜里的一道黑线条,而星星在更高的地方亮着。马提亚斯就这么高举着头,他望着那颗星星,把合十的双手高举过头顶,闭眼许了愿。大火还在安静地烧着,填满了铁网中空出的那条通道口,比无数星星都要更亮。 他往后退了几步,深呼吸,然后他冲进了火中,从隔离线的另一头出来。马提亚斯没有奔跑的路线,但他有目标,像雾一样的烟紫色,像星星一样的银十字,像白羊一样的天使。 牧羊犬往黑羊离去的方向奔跑。 只有他存在的旧街道上,那些熟悉的建筑一路目送他前行。曾经的那些人们都与他分离了,但他仍旧能听见记忆中的满街喝彩声,呼喊着催他前行。 小时候他们从不觉得这片土地有多大,现在他们才注意到这里有太多的躲藏角,太多的小路,太多的苹果树青了又青,承载了太深厚的感情。 火光从小路尽头飘来,士兵们的威胁声夹杂着砍刀劈碎木箱的声音,但他们要找的人还是没有出来。马提亚斯闪身进了临近的一间农舍,他没有关上木门,他小时候总会被过响的吱呀关门声惊到,他不想过早地引来狼群。稻草堆就蓬松地堆在角落,马提亚斯钻了进去,在极度的寂静中,居然有第二个人的呼吸。 第一反应就是先攥紧了拳头,手快碰上时却突然发现那个人还在颤抖。他等待了两年的声音无力得快要听不清: “你见过马提亚斯吗?” 马提亚斯没控制住。他的手背在那一瞬间就被打湿。 “卢卡斯?亲友?”马提亚斯的声音哽咽起来,他每问一次,就更靠近他一点。但是卢卡斯不回答,他只是颤抖,避开马提亚斯递过来的手心,又重复了一遍:“你有见过马提亚斯吗?” “我就是马提亚斯。” 卢卡斯喃喃自语,沙哑的声音忽高忽低,稻草沙沙地轻响着。他突然咬住了自己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找不到马提亚斯了,你有见过他吗?” 马提亚斯感觉他不对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他另一边的手臂全是抓痕,上面斑斑驳驳渗着点血红色。马提亚斯被砍伤的刀口在那一瞬间也开始突突地跳着疼。他用力把卢卡斯抱紧,轻轻地拍他的背:“没事了。”说出来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欺骗自己。 军靴的声音越来越响。 “马提亚斯不见了。”卢卡斯把一张冷冰冰的牌子塞到他手中,通行证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微疼,“你要是看见他,就叫他拿着这个东西逃出大山,不然就拼命往高处爬,直到树梢,越高的地方越安全。” 马提亚斯的另一只手仍紧握着军官身上的牌子,两手的重量都让他觉得沉甸甸的,好像要抓不住一样。“我们一起走吧,”他把其中一张给卢卡斯递回去,“就现在。” 卢卡斯沉默了,他把逃生的机会推开:“可是我不能丢下马提亚斯。”他每说一个字都耗了他的大半精力,他们都听见了官员闯进来的呼喝声。 “蓝花,”卢卡斯在稻草中蜷缩起来,“干枯的蓝花。” 脚步声在稻草堆前停驻。 马提亚斯把怀中的两件物事塞在他怀里,又一把扯下卢卡斯鬓角的银十字发卡,手却被卢卡斯重新抓住了,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求求你,”他说,“救——” 马提亚斯挣脱了他的手,从稻草堆里滚了出来,假装不经意地让十字发夹落在地上给他们看。士兵们围拥上去殴打他,他故意很大声地呼痛,但他真的渐渐支持不住了,他晕了过去,不知道自己血肉模糊,被拖走的身下好长一道血迹。 他被浸在审问室的盐水里,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止不休。偶尔他睁眼,就能看见银十字发卡搁在刑具桌上,于是夏日的风就吹动了草地,羊群漫无边际。马提亚斯知道他必然会死,一命抓两命,想到这点他就平静下来了,他知道他会在大火之中温暖地消失。唯一让他不安的是卢卡斯。时间让他们往前走,但卢卡斯仿佛是被谁给捂上了眼睛,他不对劲,他只能看见过去的马提亚斯了。 疼痛让他意识模糊,醒来时似乎是看见个老军官,拿着银十字发卡细细端详。然后军官第二次看着他,不再是盯着工具的冷漠了,马提亚斯觉得自己又成为人了。老人用压抑着激动的语气问他:“这是你的项链吗?” 马提亚斯一是神志不清,二是不屑于回答,他只是嘲讽地冷哼一声,学着卢卡斯的模样。再昏下去前他听见老军官哭着对随从人员说: “邦德维克少爷回来了。” 他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无数的鲜花装饰着洁白的病房,窗外有一棵树,是苹果树。左腿还在,右边却像消失了一样,抚摸上去就只有木头的纹路了。有人轮流进来看望他,军衔不低,慰问不少,马提亚斯只是闭了眼不去理会。那些单方面的谈话似乎是对他说的,他推断出叙述又是别人的故事。 那些人都对他太过于尊敬,于是他在短短几天内就理解了。将军们都是邦德维克家的贵族们,那邦德维克少爷在很小的时候就出走了,少爷失踪了十几年,要是能回来肯定也会是将军。 他们热切的眼神让马提亚斯听明白了,他已经被当作了邦德维克家的少爷。现在他不仅能够自保,还有点权利去拯救别人。这种地位的高高在上者,一辈子都不需要担忧手中的纸条是红或是黄,不需要因为能独自活下来而夜夜愧疚,真好。 护士姑娘看他的嘴唇动了动,便把桌上的水给他端来。马提亚斯摇摇头,说了他在这两周里的第一句话: “我可以找一个红纸条吗?” “当然。”她的微笑里带着点崇敬的意味,“那个工具有名字吗?” 马提亚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他想象自己正坐在羊群之中:“他叫做卢卡斯。” 护士哆嗦了一下,迅速地转过身去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苹果,刀锋把果皮削断了好几次:“少爷累了,休息一下吧。” “……为什么不回答我?” 姑娘转回身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马提亚斯被他眼神中的怜悯与同情击倒了,他浑身像触电一般颤抖,他开始思考,却不可抑止地在回忆中想起了他和卢卡斯的那支树梢,现在他只有一个问题了。 他问:“我是谁?” “少爷,”护士避开他追问的视线,“你是卢卡斯·邦德维克。” 马提亚斯在反复的梦境中追求酒精的快感,他梦见田野,梦见树梢,梦见让他们拥舞的乐曲,梦见白羊黑羊与牧羊犬,梦见一枝勿忘我。他梦见大火,梦见手臂上的抓痕,梦见走在红线条上的白羊,梦见鲜血中的黑羊,梦见了蒙上眼睛的天使。 他同时忍受着失落感,自责感,愧疚、自责、绝望,和不可见的无力感。他不由自主地尖叫、嘶吼。现在的牧羊犬在高高的树梢,越高的地方越安全,也越令他恐惧。黑羊从树梢跌到了草坪上,树枝太多,树叶太密,他们互相看不见彼此。他说,我不是卢卡斯,我是马提亚斯。救救他。 他们都说,他疯了。 有时马提亚斯累了,就挑一个苹果来吃。夏天的阳光还在窗外喧嚣,卓头的果盘里意外地几乎全是红苹果。他花了很久才找出一颗稍青的苹果,只吃它青涩的苦感。护士用她怜悯的眼神注意到了这一切,于是果盘里全都换成了夏天的青苹果。她在做这件事时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要让他听见: “少爷疯了。” 他偶尔会安静下来,护士就按安排带他去散步。出门前,他会被勒令坐在轮椅上,只有在麻绳把双腿绑得过紧时,他才会难受地闭上眼睛。 左手猛地被缚紧:“困了?” 马提亚斯摇摇头,他没有追逐的目标了,毫无理由的反抗只会惹自己发笑。他说:“也许我是在许愿吧。” 护士姑娘嗯了一声,于是右手也被捆紧了。像往常一样,一条白薄被恰如其分地盖在了那么多绳索上边,护士姑娘将一小瓶酒放进了随身带着的篮子里,然后推着他出门。病房外站岗的士兵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依旧是怜悯而同情的眼神。 一声叹息从轮椅上方传来:“少爷,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马提亚斯仍旧不愿睁开眼:“我没病。” “那你就不该逃跑,也不该伤到那么多慰问的军官和守卫。”轮子咔吱咔吱前进,“你连出门散心都不敢睁眼看呢,真奇怪。” 他的确不敢,于是不同的气味与道路的变化还是让他不断地回忆起曾经的村庄。那些熟悉的一切全都倒灌进来,他想卢卡斯,他想见他。可是他怕他只要睁开眼睛,就会在夏日的景色中崩溃。 “少爷?” “我不是。”但我又是谁呢?马提亚斯困惑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曾经是一件工具,又好像是一只牧羊犬,许的愿也无法给予他正确答案,“反正我不是卢卡斯。” “你说得对。”护士姑娘的音调飘了起来,故意模仿着歌剧演员的腔调,“那我觉得我是红裙的牧羊姑娘,我有一群黑羊,慢悠悠地在蓝花中走着。我有一瓶苹果酒,你要喝一口吗?” 她真的从篮子里取出了一小瓶酒,马提亚斯在微弱的苦味中摇头,可能是正午炎热的阳光让他发晕:“你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除非你疯了。” 姑娘笑完了,她结束了自娱自乐的歌曲:“你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除非你疯了。” 青草的苦涩味往后飘去,路面开始颠簸起来,扬起一股尘土味,然后是精致的花香,消毒水的味道。马提亚斯知道散心结束了,每一天都是这样,他在病房里睁开眼睛,然后又是无数个一天。 护士捧着一把长刀进来,很认真地把它挂上了墙,一件利器就这么成了低贱廉价的装饰品。姑娘咭咭咯咯地对马提亚斯笑:“将军又胜了。” 大山在往南边压去。 那是个庆祝的夜晚,而他拒绝参与。他躺在床上,听见曾经是尼科家的庄园传来乐曲,是那么美丽的舞曲。护士姑娘在他床边打盹,马提亚斯轻轻地把她叫醒: “我想出去走走。” 他又保证:“我会很安静的。” 护士拒绝了他的请求,她本希望能在病人熟睡后摸去看一眼舞会。但她再次犹豫了几秒,起身,去端来了一杯酒。 “喝了它,”微苦的酒精味在荡漾,“然后我就相信你的保证。” 马提亚斯喝了。他觉得这杯酒有些苦,味道又有些熟悉,于是他在轮椅上提出了这个问题,姑娘也回答了,说大概是用青苹果酿的酒的缘故。晚风迎面而来,绳索勒紧的印记在微凉中生疼着。 他尚仰着头,看乐曲在无数的星星之下延伸,是似曾相识的旋律。天空真的好看,让他看得有些发晕。也许他应该把合十的双手举过头顶许一个愿,但他做不到,他的手并不能由他控制。马提亚斯沉浸在泥土味中,山坡下的哄笑声在风里越来越近。 姑娘停了下来,她也笑了起来:“少爷,有个疯子在跳舞。” 马提亚斯垂下了视线。 黑暗中是一簇盛大的火光,映着渺小而纤细的一个影子。他闭着眼睛,掩住了像雾一样的烟紫色。他银灰的长发柔软地垂下来,没有银十字挽在他的鬓角。但他依旧是马提亚斯的白羊。 卢卡斯喝醉了,微笑着满脸泛红,仿佛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拥舞。他踩着女步,右手虚握在耳际,左臂半悬在空中,就像是要用力地去抱紧谁。几十条伤口留在他身上,血珠凝固成痂,在火光中像是无数的红宝石在熠熠生辉。在一个人独舞的双人舞中,他似乎是静止在黑暗的正中央,无数的星星在他的头顶闪烁,他是不变的圆心,而星辰围绕着他不停地旋转起来,让马提亚斯一阵阵眩晕。 马提亚斯说,求求你,救他。 所有人都在笑跳舞的人,但是卢卡斯闭着眼睛,这世界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这世界。 谁?护士讽刺的口吻。 卢卡斯,卢卡斯,卢卡斯。马提亚斯觉得自己正在沉入海中,他的声音被咸水埋没殆尽。眼前的灯火好像渐渐熄灭了,火边的人们像潮水一样散去,只剩一颗星星还没有消失。 疯子。护士吐出这个字时,不知道是在指火光中的人,还是在贬斥轮椅中的人。红纸条的监管者逆着人群,向着火光大踏步走去。 他想叫喊,可是他叫不出来,头晕感猛地击得他发困,他往后倒了下去。护士掩死了他的嘴,在他们往回走时,姑娘感觉有温暖的雨低落在了手背上。 鞭子把卢卡斯打倒在地上时,卢卡斯透过了火光,往上看,像是要看见高高的树梢。他清醒了过来,反而觉得记忆里的什么东西又重新沉睡了下去。他伸出手去,蓝礼服的衣摆从指缝间溜走,只剩下了满手的火光,在悲伤中他几乎要窒息: “我以为我又看见你了。” 只有满天星辰在听。 然后鞭梢破空,啪。彻底的黑暗。 某一天的傍晚,护士走出了病房,把门咔哒锁上,但她再也没能回来。夜晚降临的时候,山上山下的脚步声密集了起来,是在搜索谁。马提亚斯翻下床,在木头的笃笃声中,他走向那把长刀,就这么站着,久久看着。但最后他自己耸耸肩,笑自己像个傻子,然后一伸手,取下了那把长刀。 我是个工具人。 他坐在床上,自己对自己说,又重新把拔出的刀刃给收入鞘中。一把长刀,他连谁也伤不到。木腿不仅给予了他行走时的痛楚,也无限延长了他行走的时间。纸条为一个人铺出来的路,也许是生命的死去,也许是精神的死去。所有人都知道。 窗户一声轻响,月光被掩住了。马提亚斯抬头看,他看见卢卡斯翻到了窗台上,衣襟印着点点血色的痕迹。当啷,长刀从他松开的手中落到了地上。 卢卡斯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山,再看着马提亚斯,对着他张开自己的双手:“我可以进来吗?” 马提亚斯点头。白羊轻巧地跃了进来,反身关上了窗子,他腰后缠着的厚厚纱布上,还残留着血污。 “你伤得重吗?” 卢卡斯不回答。 “你还记得你要去哪里吗?” 卢卡斯犹豫了一会儿,他先点点头,又无奈地摇头。他习惯性地抬手,挽起鬓角的碎发,但那里已经没有发卡了,于是滑落的银发又遮住了他的侧颜。 “卢卡斯?” 白羊望着他,烟紫色中是解不开的迷惑。马提亚斯坐在床上,很努力地在心疼中维持住一个笑容。卢卡斯愣了愣,他很慢很慢地向他走去,缓缓地牵住他,眼中的光芒转瞬即逝,平静地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像他。” 下一秒却突然痛哭起来。 他流泪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哭嚎被他压在喉咙口,音调好低,但是还能听出是痛哭的嘶吼。马提亚斯抱住他,卢卡斯咬住他的肩膀,连哽咽都不敢放开声音。 他听卢卡斯断断续续地述说他不了解的经历,在他们相遇前的事情,在他们分开之后的事情。马提亚斯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他,他只能抱住他,抱得再紧一点。 卢卡斯说完了,却还是忍不住发颤:“我想见他。” 马提亚斯拿了一颗青苹果,吃下了好几口。然后他轻轻托起卢卡斯的脸,指尖滑入发间,扶住他,深吻下去。他们都能尝到青涩的苦味,是夏天的味道。湛蓝的天空,柔软的草地,雪白的羊群,苹果树。他们都闭上眼睛,像是在许愿。 他重新平静下来,然后他同样深情地吻住他。马提亚斯听见人群往他们这边逼过来,他睁开了眼睛,看见卢卡斯烟紫色的眸子,仿佛低头望见亮亮的一片星云映在海中。 卢卡斯眨了眨眼,他有些不甘心地笑:“我真幸运……我又梦见你了。” “不是梦。”马提亚斯伸手摸摸他的脸颊,“牧羊犬等到黑羊了。”他的拇指蹭过愈合的旧伤,太多了,他不忍心数。 “我是不是快要醒过来了?” 马提亚斯没有回答,他们都听见了越来越近的人群。他捡起那把长刀,站起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把长刀,他一个人能伤到多少人?要扫清多少人的障碍才能逃出去?如果只让卢卡斯离开,需要多少时间? 他不想再第二次机会中失去卢卡斯了。 但是衣角被扯住了:“不可能的……留下吧。梦也该醒了。” “嘘,闭上眼睛,”他拔出长刀,“许一个愿吧。” 卢卡斯深呼吸,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死在他们手里。” “我不甘心死在他们手里,”卢卡斯在对视中重复那个词,“他们。” 他理解了。在释然的平静中,他俯下身去,最后一次与卢卡斯拥吻。 夏日宣告终结。 门被几个士兵推开,追捕的人满满当当地冲进了病房。他们都看见马提亚斯手握的长刀泛着寒光,鲜血顺着刀刃流下,从卢卡斯的后心刺进,再斜斜地贯穿了马提亚斯的心脏。病房满眼的雪白中是满地的深红,像是天堂燃起了永不熄灭的大火。 【End.】
2019-10-18

【典诺】回头

♢记者×哲学教授 均三十岁上下,诺略年长 ♢Chap4有R-17情节注意 ♢文本仍旧献给亲亲何 —————————————— 1. 卢卡斯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最后一次确认了门是否锁好,然后随手把钥匙丢进了垃圾桶,就像是要埋葬他的过去。 他知道夜晚将要来临,天空灰沉着,路灯朦胧着,他的思维模糊着。思考在此时居然成了难事。从他们的出租屋走到火车站要花上两个小时,可他坐在候车厅里,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大概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是厌倦了吗? 卢卡斯觉得不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候,他去买了张票。售票员问他要去哪里。 “最远能去哪里?” 售票员说,多远都可以。 于是他转头去看火车的时刻表。售票口只有他一个人在排队,要离开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去哪里。 售票员沉浸在暖橘色的灯光里,他说,可能要下雪了吧。 卢卡斯点点头。他说,随便给我一张票吧,不要让我知道目的地。 是害怕了吗? 卢卡斯靠在椅背上,他觉得也算不上是。贝瓦尔德有他的前途,他也有他的。卢卡斯三十几岁,在大学的哲学教授里是最年轻的。贝瓦尔德比他略小,在记者中却老成得多。他们有太多个夜晚在那间小房间里共同度过,在没有旁人的地方,拥抱,接吻,做爱。心跳紧贴在一起。 前几天的晚上,他们对坐着分饮了一整瓶烈酒,庆祝记者接到了独家新闻的大单子。贝尔他难得地喝醉了,可他絮絮叨叨的时候仍在微笑。 “我们有钱了。”他说,“我们可以买套房子了,卢恰,是我们自己的房子。我再也不用委屈你住在这样的小屋子里了。” 卢卡斯想,如果下雪的话,就回去吧。但是直到火车启动,天空还是铅灰色,干干净净。世界还欠他一场雪。 在把手机关机前,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屏幕,这一天里贝瓦尔德给他拨了几十个未接电话。他犹豫了一会儿,回拨。 贝瓦尔德立刻就接了起来,但沉默着,等着卢卡斯先说话。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卢卡斯却忽然间不想先开口了,他听着贝瓦尔德平缓的呼吸,他真的舍不得。他知道只要他说出来,过往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冬季昼短夜长。 贝瓦尔德说:“天快黑了。” “贝尔,”卢卡斯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然后平静地挂断。 【你是答应我的那一方,所以似乎也只有你有权利选择离开。天快黑了,一个人在外面走的时候要小心,走累了,要记得回头。 通话结束的时候,太阳彻底地落下去了。我再回拨,号码已经关机了。夜晚开始了,可是我还是在想你,想念那些一去不复返的白天。 ——B.O】 2. 要怎么样才能想象出一个人? 先想象他会说的话。然后想象他会做的事情。只要有越多的细节,那么他的形象就会越清晰。 卢卡斯在整理便利店的货架。没有顾客的时候,店里就很安静,像是只睡着了的大猫咪。他看见苦巧克力就在他手边的架子上,是贝瓦尔德偏爱的那一款,但是现在不用再给他买了。 货架对贝瓦尔德来说稍微低了些,如果他就站在卢卡斯身后,那就需要弯下腰来,凑近卢卡斯的脖颈。 卢卡斯忽然清晰地想象出耳边熟悉的呼吸,肩头被皮手套往下按住的力度,就好像他又回来了一样。但他知道贝瓦尔德不在,想象出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 在走路的时候,他会想象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就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错开着一起向前。送快递的时候,他就想象后座的人把乐队的歌外放,偶尔用沙哑的嗓音跟唱几句。在咖啡厅服务的时候,他的余光瞟过角落,蓝风衣一闪而过。 他想象贝瓦尔德一直在他身后。 “那又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卢卡斯躺在出租屋狭窄的单人床上,反复咀嚼这一个问题,仍然没有结果。如果是贝瓦尔德的话,他一定会说: “你也许是在找一个答案,哲学家。” 卢卡斯闭上眼睛,他真的能想象出贝瓦尔德坐在他床边的样子,但仅仅只是一个很模糊的身影罢了。 “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问题是什么。” “也许与我有关。”贝瓦尔德的想法。他没有说话,但卢卡斯能听见他的思维,“所以你选择了离开。你当初的感受是什么?” “没有感受——我无法思考。” “迷茫?你开始迷茫。是什么让你这么想?” “……是生活?但不是厌倦、害怕、对未来的掌控……是生活本身。我像只钟表,按着规定好的路线运转。” “谁是锁住你的发条?” 水滴落进水槽,啪嗒。 “是你。”卢卡斯把自己深埋进枕头,“爱究竟是什么呢,贝尔?” “爱是一种情感,是理智与感性共同影响下的联系。” “我要怎么确认我是因为爱而爱,还是因为孤独而爱?” 贝瓦尔德没有回答,他离开了床沿,在原先有镜子的地方给自己系好领带。卢卡斯的想象结束前,贝瓦尔德说: “就算判断出了情感的真假,那又能怎样呢?无论如何,那都是爱。” 【督导又一次来找我,他不认为我目前的状态有多好。我说我知道。你的号码仍然关机,我猜不出你在找什么,但你也许是在找一个答案,哲学家。那笔钱真的很多,我没动,我只是又买了瓶酒。我喝到最后,觉得你就不应该答应我。我只是一只流浪猫,能给你的只是纸箱的另一半罢了。 又及:我下周要出差了,希望沿途有不加糖的拿铁咖啡。——B.O】 3. 想象延长了。 “但我仍然属于你思维的一部分。”贝瓦尔德纠正他的错误,“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思考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以别的形象出现?苏格拉底或者是贝多芬?” “因为你还是在想他。” “……几年了?” “不久。两年而已。” 店主回来了,他和卢卡斯打了个招呼,拍了拍他带来的小伙子:,“新同事,以后的晚班就是一起负责了。” 一种久违了的触电感击中了卢卡斯,他没说话,他愣在原地几乎要窒息,但是当新同事抬起眼笑着看他的时候,他冷静下来了。 不是贝瓦尔德。 他们两个真的好像。 差别其实仔细看就能发现的。新同事比贝瓦尔德年轻得多,没留胡茬,矮了几厘米。贝瓦尔德的眼眸是湖青色的,绝不是那种深绿色,也不可能笑得让眼睛亮起来。更何况他工作时不脱眼镜。 “我是西蒙。” 贝瓦尔德说话的声音也比他更低沉,有着成熟的沙哑。 总之,真正的他不会出现的。 日子还是像往常那样忙碌下去,他的思考也越来越少了。房东给他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找个合租的室友,卢卡斯难得地发了火,通话以卢卡斯的反问结束。 贝瓦尔德又问了一次:“只是生活的话,一个人不行吗?” 他皱着眉挥挥手,想赶走想象出的幻影:“今晚不讨论这个问题。” “是因为你想起贝瓦尔德了。你愧对于他。” 枕头被狠狠地砸进角落。 贝瓦尔德任由枕头穿过他的形象,无奈地摊开手:“看来我说的是实话。在这里可以这样,到外面就别对着空气大喊大叫了。” “我不管别人会怎么说我——” “——我会担心的。你忘记了吗?”贝瓦尔德坐在角落里,放慢语言的组织速度,让卢卡斯听清楚,“上一回你在写一篇论文,连续加班了三天都没有睡觉。贝瓦尔德从来都不会流露感情,但是那一回他生气了。他和你吵架,没收你的电脑,把你赶去睡觉。” “他很成熟。” “但是总会在某些小细节上像小孩子一样生闷气。你会忘记当初他因为丢掉了你送他的钱包,一个人翻来覆去地责备自己吗?” 卢卡斯叹了口气,他去捡回角落里的枕头,拍拍上面的灰尘。贝瓦尔德曾经说,再也不会让他住在这样的出租屋里了。可是他还是自己租了房子,牙刷,毛巾,拖鞋,都是买的两人份。一个人住在两个人的房间里,反而更空旷了。 卢卡斯问:“只是朋友的话不行吗?” 贝瓦尔德的声音很轻:“哲学家,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 挪威青年无法回答。在疯狂涌上来的回忆中,曾经那个咖啡厅的布景像潮水一样漫开。他的面前是台笔记本和凉掉的卡布奇诺,贝瓦尔德坐在他对面,镜片上有电脑屏幕的反光。 卢卡斯往后靠上沙发,那一天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进行下去:“哪一种?” “……爱情。” 哲学家的手指敲敲棕棉布的扶手。记者坐在他面前,平静而专注地等他回答。落地窗外的世界快要暗下来了,咖啡厅内的苦香味和暖色的灯光混在一起。 “是以前的旧爱吗?” 贝瓦尔德很轻地摇头:“我没爱过。但现在它离我很近。我不知道去握住那种感觉是对还是错。” “认识很久了?” “不。”记者说,“我现在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卢卡斯把碎发挽到耳后。他在重新被唤起的心动中,半是试探半是调侃地问他:“有多近?是只隔了一张小木桌的距离吗?” “不,更近。就在我的眼前。” “那你可以先走出第一步。”卢卡斯伸手取过贝瓦尔德的咖啡杯,转到记者平时喝咖啡的位置,尝了一口,是不加糖的拿铁咖啡,“想爱上一个人,就和他面对面一起喝咖啡吧。先试着去爱,才能评判对错。 还有,我的名字是卢卡斯。” 【我不知道原来我还能培养旅游这个爱好。自由媒体人不需要一直留在原地,可以每天都到不同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很有魅力,我每一次都希望你也看看。但我每一次都会笑我自己,其实真正想的只是想让你陪着我,在哪一天,看什么风景,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作为大人已经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自私了,所以我就尽量少想你一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沿途有很多咖啡厅,所以我可以买一杯不加糖的拿铁,另一杯是卡布奇诺。我坐在沙发上敲字的时候,老是会等待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哲学家,问我说能不能坐在我对面。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就会愉快地喝掉我给你准备的卡布奇诺。很可笑吧。 你还没告诉我这种感情是不是对的。我有点生气了。你回来之后一定要告诉我答案。短信太长了,今天就这样吧。但是还是想你。——B.O】 想象全都退潮了。贝瓦尔德看着卢卡斯,他在被窝中被回忆刺伤,疼痛无法停止。 记者问哲学家:“只是朋友不行吗?” “不,不行。”他死死咬住十字交叉的手指,“我不敢想。” 4. 卢卡斯在做梦。 他又梦见那一个夜晚了。 出租屋的窗帘布只拉上了一半,房间里暗着,贝瓦尔德深深叹气,他想松开这一个拥抱:“这样对你不好,你是教授。” “你不想吗?”平静的反问句。 “我……”贝瓦尔德的手被卢卡斯牵住,放到挪威青年的后腰上。哲学家的另一只手往下伸,解开记者腰上的皮带,探进去。卢卡斯的动作带着点温柔,是对没有经验的初学者的宽容: “我来教你。” 卢卡斯猛地醒了过来,心跳徒然地高速收放着,有点喘不上气。用手纾解的时候,眼前的对象仍然是贝瓦尔德,没戴眼镜,赤着上身,是结实的肌肉线条。贝尔在那时也是想要的,又怕弄疼他,于是动作放慢了,每一下却都有力着。 炽热感与燥热感与触电感。 白浊。 梦里梦外的窗帘布都只拉上了一半,卢卡斯往窗外看,一片灰暗的朦胧。 他问:“天亮了吗?” 旋即他又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他同时从梦中和人生中醒过来,他看清了所有的事情,没有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这个观点正在逐渐地扼死他。他往前看,回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了。 卢卡斯轻声呼唤:“贝瓦尔德。” 想象中的瑞典青年并不直接回答。他问:“你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轻飘飘地使人窒息。 哲学家的思路同时往正反两个命题拓展,但是贝瓦尔德打断了他:“他爱你又能怎样?他不爱你又能怎样?” 思考彻底停止。 “我还爱他,这就够了。” “爱是什么呢,哲学家?” 卢卡斯在崩溃中蜷缩起来。 【研究哲学的人大多都是理性的吧?所以我赌你不会做出过于罗曼蒂克的举动来。你的号码仍然是关机,我相信你只是把电话卡给收起来了,而不是像那些影片里的人一样,把电话卡折断,抛出火车窗外。 你走了几年呢?我只能告诉自己,好多年了,比好多要更多。我不敢去数,那些数字让我痛苦,我以为想念会被时间冲淡的,但并没有,伤口已经腐烂到了骨,我要时刻警惕任何会触疼它的一切事物。 店员把卡布奇诺送来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看我工作。空位被占据之后,我才终于接受了你走的事实了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可以决定决裂这段畸形的感情但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快要受不了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还想继续把梦做下去,我不想醒过来了。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站在报社的门外等我,在我走过来的时候,抱紧我吗?——B.O】 5.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卢卡斯点点头。西蒙蹲在他旁边,整理日用品的货架。他说,你最好去休息几天。卢卡斯感谢他的好意,但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西蒙站了起来,卢卡斯手上的东西却忽然都滑下去了。他们一起蹲下去捡,卢卡斯不断地道歉,不敢看他的侧脸。 贝瓦尔德站在卢卡斯身后:“你现在看见的究竟是谁?” “卢卡斯?”西蒙把手在挪威青年的眼前晃晃,“没事吧?” 他同时被这两个问题吓到了,回过神来也只是说了没事。在漫长而无尽头的冬夜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墙上的挂钟才能显现出时间的流逝。西蒙戴着耳机哼歌,卢卡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来了一个客人,长卷发,薄薄的镜片,一副科研人员的模样,走的时候只买了兔子图案的陶瓷马克杯。开单的是卢卡斯,礼貌地把杯子装了袋,一直站到客人离开的时候。他想叫他的搭档,下意识出口的却是: “贝尔。” 西蒙抬起头看他,摘下一只耳机,有些惭愧:“我刚才没听见……” “不,没什么。”卢卡斯重新坐下,“要是你去当了记者会怎样?” “这倒是没想过。大概我会在实习时就被退档吧。” 贝瓦尔德俯下身,凑到卢卡斯耳边:“承认吧,你还是在——” 西蒙转过身去问卢卡斯:“你考虑过转行吗?” “没有。”他说,“以前偶尔会梦见我是个哲学教授。” 卢卡斯很早就回了出租屋。西蒙没说谎,他确实是需要好好休息,只是他已经好几周没做别的兼职,只留下便利店的那份工作。 “为什么?”贝瓦尔德在问。 卢卡斯不回答。他吱呀合上柜门,极力去忽视已经不受他控制的想象。但是问句还在继续:“你还是想看见他?” “不是。” 贝瓦尔德笑了起来,略显冰冷的意味:“你想离开他,又舍不得忘记他?自我矛盾只会让你更迷茫。” “你能找出问题的关键?” “其实很简单,诺。”贝瓦尔德往镜子的方向指了指,“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你看看镜子里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烟紫色的眸,沉积了三十几年的时光。 “怎么了?” “你的眼神里有话要说,”贝瓦尔德扶住他的肩膀,“你不是在寻找答案,你是在逃避。你渴望被爱,但你觉得你不值得被爱。你觉得你们的分别,会让贝瓦尔德过得更好,于是你把手松开,把自己溺死在大海深处。” 卢卡斯用手去触碰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 “贝尔,我真的逃了六年?” “闭上眼睛。” 卢卡斯服从了。他看清了想象中的贝瓦尔德,拥抱时的力度也是刻骨铭心的温暖,他同样伸手去抱住贝瓦尔德,手臂环绕着一片虚空。曾经那么多亲吻,能尝到他柔软的嘴唇,脸颊被他的胡茬刺痒。或者是夜晚,他绷紧了的脚背像是在舞蹈,贝瓦尔德把他的双腿拉到腰上,卢卡斯在渴求中缠紧。贝瓦尔德的拥抱永远都很用力,他说他怕他飞走。 “你真的了解贝瓦尔德吗?” “我……” “看我的眼睛。” 卢卡斯在想象中去看他的眼睛。他明白贝瓦尔德从不流露自己的感情,所有的爱与恨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往云烟。可是当他看进那片湖青色时,贝瓦尔德眼神中的痛苦让他心碎。等待,思念,自我责备。 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你还觉得你的离开让他过得更好吗?” 所有的想象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卢卡斯跌回现实之中,他念着贝瓦尔德的名字,是无声的嘶吼。 镜子里的卢卡斯望着镜子外的卢卡斯。 “你居然还在想他?你难道没有一点点愧疚之心?你还有资格去见他?” “你,居,然,还,敢,想,他?” 【我回家了。第六次的极夜结束了。 坐在大学的课堂上,周围是一圈年轻的学生,我才终于觉得岁月不饶人了。老师比我还年长,他讲哲学,我听得有点困了。课间时问了学生,几乎没什么人知道邦德维克教授了。唯一一个快毕业的学生表示他听过你的课,对你的教学方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神色是很遗憾的。他说,你突然就消失了,甚至没提出辞职,据说是已经死了。我说,是,你是在火车站走的。 一个人去商场,买了你喜欢的酸奶。我觉得太甜。之前都是我们一起推车,一个人走真的会很累。原来我平时都不怎么照镜子,结账时偶然一抬头我,才忽然看到我自己的眼睛。我试着笑了笑,但眼神还是很绝望,有点空洞的意味。我担心你会不会嫌弃现在的我。 全世界都快天亮了,我这里什么时候才不会那么暗呢?——B.O】 6. 门开了,又关上,卷进街道上的凉风。 贝瓦尔德走进咖啡厅,在点餐台前停下。他望向低着头的店员,原本要说的话都哽住了。再看一眼,更仔细一点,淡银的发,鬓角的十字发卡,耳后的一缕卷发,纤细而又单薄的身躯。贝瓦尔德站在卢卡斯面前,距离太近,反而让他满心剧痛。这点短暂的时间他根本就不敢想。 他想和卢卡斯相认,但又怕他因此而生气。所以他的心情又被自己压回平静,仿佛只是陌生人的一次相遇。 “一杯不加糖的拿铁,一杯卡布奇诺。” 卢卡斯浑身一颤,他抬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头,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小心地看了第二眼。 “……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吗?”声音在飘忽。 “哲学家,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说完这句话还是看着卢卡斯,忽然间就慌乱了起来,把手从长风衣的口袋里拿出来,用围巾的一角去拭卢卡斯的脸。 “我怎么了?”卢卡斯问,猛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酸涩得厉害,贝瓦尔德米色的围巾上被水染湿了一大片。为了掩饰,他尽力笑笑,继续问:“打包带走吗?” “如果你还愿意喝那一杯卡布奇诺的话,我们就打包带走吧。”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相信神明的存在。感谢上帝。——B.O】 贝瓦尔德坐在咖啡厅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短信发出后,卢卡斯已经换下了员工的衣服。他穿一套大地色系的冬衣,两杯咖啡被他拎在手里,他们一起往门外走去,就像是平常的一对情侣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贝瓦尔德给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厢里就弥漫着一股咖啡的苦甜。 “贝尔?” 贝瓦尔德系上安全带,侧着脸看他,静静地等着卢卡斯往下继续。哲学家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声音很轻:“我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记者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他只是伸手扶住哲学家的后脑勺,然后凑近,捧着他的脸,很温柔地吻卢卡斯。 然后在接吻的间隙里吐露感情:“我已经死去六年了。” 卢卡斯的手摸上贝瓦尔德另一手的手背,紧紧握住:“我在思考,什么是爱,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意义。” 他说话的时候,贝瓦尔德就结束了亲吻,只是很安静地听他往下讲。 “因为不想迷茫下去,所以我去思考,但是越思考只会让我迷茫得更难受。” “我一个人离开你,一个人在外面走。我走累了,我好想回家,却连回头都不敢。” “以前的手机卡我从离开那天就没再用了,也不知道收到了哪里,再也找不到了。” “还有,对不起。” 贝瓦尔德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他没有对卢卡斯的话作出任何回复,他只是往前指了指,手扶上方向盘。 “没事了,天快亮了。”他看着渐渐泛白的天空,“我们现在只要向前看就好了,一起走吧,不要再回头了。谁都没有必要回头。” 【Fin】
2019-08-27

【北欧组】无罪

1. 溢出的香槟在半空中漂浮成无数小液滴,舞池的落地窗外,月亮还亮着,巨大的木星缓缓移过天际。 高举酒杯的是个青年,同时也是这次宴会的主人,是普佐斯家族的大少爷。其余的嘉宾们都在等他,西装内衬里藏着不同的合同,都只缺了宴会主人的亲笔签名。 少爷打了个响指,酒店顶层的宴会开场。 酒店负一层的赌场一片辉煌。其中一张赌桌上,所有的筹码全都被推向一侧。金发男人在烟雾缭绕中将其中一枚筹码随意抛起,他身边的女孩们哄笑着去抢。 另一位赌客想用点奉承猜出这位新人的来路。 “我哪有什么好运?”他笑着拍散蓝眼睛旁的烟,“全都是普佐斯大少爷给的好手气。” 乔伊啧啧摇头,荷官替他们重新洗牌,他反驳新人:“普佐斯靠的还不是他的家族?没了那些资产他什么也不是——” “我不觉得。”马提亚斯斜靠在沙发上,他出牌时自有漂亮姑娘给他喂酒,“首先可不是谁都能含着金汤匙出生,”他打出四张牌,翻开其中两张,“其次也没有第二个家族能垄断木星城六号*上的所有发射港*了。” 姑娘们重新给他点烟时,他又往下列举:“接着是临时政府,所有人都对普佐斯馋得很,官员甚至愿意出十倍以上的价钱收购。但普佐斯有这足够反击的自军队,他们完全可以先收钱再干掉大部分官员,这是第四。” “照你这么说,所有人都会被他们家族一口吞喽?” “说是这么说,但我可不愿意。” “我赌有解决的办法。”乔伊排开三张牌,“直接干掉好运的普佐斯少爷。” 但他一说完,就跟着马提亚斯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鼓掌。 “真是个好主意。”马提亚斯揩掉笑出的眼泪,“你拿着激光枪冲上前去,宴会里的人就都知道你要干什么了。普佐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马上让保镖干掉你,你就会快活得像是盘里的三文鱼。” “你能干掉他?” “赌一把?”马提亚斯把所有的筹码推向乔伊,“听着,我很欣赏你作弊的法子,但我不觉得你在这场赌博中还能耍什么花招。来一把,就当和我打发时间。” “你也是个行家。”乔伊开玩笑地下注,“我赌你能。” “那我相反。”马提亚斯轻松地弹出一张纸牌,把叠高的筹码碰倒。女孩们欢呼。乔伊又开了一瓶威慑纪元的白兰地:“用他的命来赌,你真的这么看得起他?” 宴会以上,天台以下,光纤通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泛着柔和的白色。 卢卡斯最后一遍温习目标的资料,这是习惯,就像他每次都会看患者的资料来作为休闲。普佐斯少爷的人头像被挂在猎物榜的首位,金额是目前的第三,而且现场处理与否并不限定。 但他更希望是圣餐礼*,这样他办公室里的福尔马林液又能多出点小玩意。 一般很少有猎人会在木星城六号游荡,这里生意太少。更何况这是一条一小时前发出的加急任务,就连卢卡斯自己,也来不及换掉值班时的白褂子。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思考着刺杀时的角度。他记得这座卫星城的特殊之处,它是在夜晚进行位置维持*的,月亮飞速移动的时候会造成卫星城的一片漆黑。 手松开的时候,吸引宴会吊灯的磁导体上已经固定了好几枚微型炸弹。卢卡斯仍旧偏爱危机纪元的小东西。虽然是麻烦了一点,但是在办事的时候会更有史书中的艺术感,他喜欢这样。更重要的是,它们不像激光武器那样全都被记录在册。 十分钟之后,滴答声会停止,磁导体的电流会被爆炸阻断,吊灯会在重力作用下落地,摔碎。而月亮正好会在位置维持中熄灭。 普佐斯大少爷并未过于注意这个敬酒的男人,但他发现,对方的高脚杯中并不是香槟。葡萄酒鲜艳得像是融化的红宝石。 “恭喜。”客人微笑着啜饮一口,“不少官员把航空道路使用权给您当礼物吧?我来得太匆忙,出发前刚开的葡萄酒到现在才醒好。” 他将酒杯移到自己身后,再拿出来时手中只捏了一支红玫瑰,衬得他奶油金的柔软短发更温和:“这样的礼物只尽了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唉。做东家的仍然是太年轻。他太自傲,太狂妄,甚至在拒绝小小一支玫瑰花时,也忘记收回他那副恼羞成怒的神情,径直把手高高扬起。 吊灯轰然落地,月亮无声地熄灭。在彻底的黑暗之中,提诺闭着眼睛,轻松转身,像是在独舞一曲探戈,他的动作比那只手更快。 玫瑰花被他放进怀中,再取出时就成了能握在手心中的暗红色匕首。他睁眼时基本上适应了黑暗,紫罗兰色的眸子连浅蓝的彩瞳都遮不住,普佐斯的左胸口有着无形的十字准星。 他的耳朵捕捉到长袍翻飞的猎猎声响,有人用刀尖瞄准了普佐斯的后心。然后是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清香混合在一起,从侧前方冲了过来。 太简单了。提诺暗下定论,如果不是任务过于紧急,目标的地位过于高贵,根本就不值得这么高的赏金。三个人分大概足够了。 但第四个声音从落地窗的方向呼啸而入,金属装在手术刀上,一声脆响。提诺的匕首又被一个点给推离了路线,紧接着是短刀,最后是不可一世的普佐斯少爷,子弹闷声没入了左胸,听力度,大约是穿透了心脏。 大少爷还没反应过来。可怜虫。 提诺在路线被偏离的瞬间迅速收回了匕首,另一手探进普佐斯敞开的礼服中,他抽出所有的合同,再藏回自己怀中,轻轻往后一滑,混入人群。 埃米尔持枪的手依旧稳稳地撑住,他的视线穿过狙击镜头,咬住目标。酒店的停泊港依旧沉默,豪华的飞行车和太空穿梭机一次排开,但世界已经有所不同了。他又卖了一个人的命,换了钱,而且感觉还不赖。 直到放下枪时他才开始有些手抖,扣住扳机的食指僵硬着,很慢很慢地拉开大提琴盒,把狙击枪放下去。他从穿梭机的短梯上跳下来,甩甩手臂,伸了个懒腰,心情总体上算是愉快。埃米尔晃着琴盒往停泊港的出口走,思考着要怎样才能搭上返校的顺风车。 一辆飞行车从他身后开过来,远光灯照得整条路都亮堂堂的,这并没有让埃米尔提起警惕。夜出游玩的浪荡公子多得是。 马达一声咆哮,那辆飞行车从斜刺里往埃米尔的方向撞过来,驾驶员的窗口探出一支小口径手枪,而这时有另一种机车加速的暴响。 枪口对着埃米尔,火光一闪,车身就要撞上埃米尔的身子。但是没有。埃米尔觉得自己连同琴盒一起悬空,落上一辆摩托的后座,骑手松开他的后衣领,有条不紊地狠劲撞开停泊的穿梭机和刚才那辆飞行车。 头盔下的声音沙哑着:“坐稳了。” 埃米尔只来得及把琴盒搁上自己的腿(乐器和武器在他看来一样重要),就感觉自己快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给甩出去,匆忙之下他瞥一眼指针,上面显示现在是最大的行驶速度。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点晕车,如果告诉他现在是骑着机车上发射台,他不会怀疑的。 在一片漆黑中,城市的灯光很远很远地聚集成一片星海,骑手灵活地从建筑之间的窄道穿行,拐出建筑群,上桥,在没有指示牌的公路岔口下桥。机车终于相对慢了下来。 埃米尔很确定那辆飞行车追不上他们了,但他也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被绑了。拐卖儿童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秒,马上就被他自己连声否决掉。 他对绑匪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告诉我你本职是不是开直升机的。” “不。冬眠前我在军队服役,负责特种战斗机。” 除了这些他似乎不大愿意多说。他们在许多立式箱边停下,埃米尔看着骑手把硬币投入上面的一个小装置中,然后熟练地从箱中拆下一把枪。 “你要撕票吗?” 骑手隔着头盔的茶色玻璃瞟他一眼,又继续操作:“加油。” 这个词对于埃米尔来说过于生疏,他默念了好几遍才掌握了发音。箱里显然是压成了近真空状态,导管中的液体要经过转换才能进入车身。在等待的时候,骑手摘下了他的头盔,搁在座位上,镜片后是淡淡的湖青色。 他从黑皮衣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埃米尔:“贝瓦尔德。” “假名?”埃米尔看见名片上只留了联系方式。 “你这么觉得就好。”贝瓦尔德还是没有看他,“末两位要改成当天的日期。” “我可不觉得我需要它。” 骑手依然是一副双手抱臂的架势,他用略微戏谑的眼神打量着狙击员:“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埃米尔不回答。 “那就对了。”贝瓦尔德戴着手套,伸出两根手指,“我只是个普通的司机,不过比别人效率更高些罢了。要么你交点费用,你就算要去太平洋二号城我也会给你好好地邮过去。要么你对我的服务很不满意,你觉得自己回去会更好,那我就和你说再见,互不两欠。你要是舍不得我当然可以和我再联系。” 埃米尔听见贝瓦尔德严肃地讲完,同样严肃地晃晃自己的琴盒,用狙击枪的金属声证明贫穷:“我真没钱。” “刚狙杀了猎物榜第三的人还会说没钱?”他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把你的信物给我保管着就行。” “什么?” “你的弹匣。” 然后贝瓦尔德就不再看他了。青年安静地处理机车的油箱,而少年小心地拉开琴盒。埃米尔提起他的狙击枪,上膛的时候咔啦一声栓响,他蹲在机车旁,枪口指着贝瓦尔德。 贝瓦尔德肯定知道自己被瞄准了,但他不为所动。埃米尔只感到一种比之前更强烈的恐惧感:“我要开枪了。” 贝瓦尔德耸耸肩,这意思是随便:“但我会收两倍的车钱。” 埃米尔最终妥协。贝瓦尔德蹲在他身旁,接过他亲手拆下的弹匣,然后又站了起来,拍拍他哈雷样式的机车:“去哪儿?” “雷德菲洛大学E幢宿舍。” 男人嗯了一声,这既表示明白了路线,也表示点赞许的意味。埃米尔只感觉眼前一暗,贝瓦尔德的头盔沉闷地按在了他头上,他多多少少有点生气。 “成年人玩赛车的时候可以不用戴安全帽。”贝瓦尔德坐上前座,“二十分钟后你就可以下车了。” 这回不是逃命,而是兜风,埃米尔居然也会觉得有些舒服。他在计划要怎样才能暂时关掉监控翻回宿舍,又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明早的量子力学课上犯困。在红灯前停下时,电子信息屏接到感应,自动亮起,上面的记者正在插播深夜新闻。市区总是信息过剩。 “普佐斯家族的大少爷被狙杀,使用的是类威慑纪元的铅制子弹,并不会被激光探测器捕捉……”警察们围着那堆血红取景,“但受害者的右眼、左手食指缺失,所携带的资料丢失,一共八份……” 后面他没再听了,他太累了,在机车后靠着骑手的后背睡着了。 —————————————— *木星城六号:人类在木星背面建造的居住用太空城,下文的太平洋二号也是太空城 *发射港:穿梭机的交通要道 *位置维持:人造太阳使太空城稳定,在这段过程中进行突然的移位。月亮是人造太阳光线较弱的状态 *圣餐礼:将尸/体直接处理掉
2019-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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